Harajuku Goth Fashion：把Tokyo的黑暗面穿对

周六下午三点，Takeshita-dōri。在可丽饼摊位和粉彩橱窗之间，走过一个穿及膝黑色荷叶边连衣裙、厚底靴、背着带尖牙毛绒背包的女孩。两米之后是一个男生，绑带裤，外面套格纹裙，网眼上衣，头发剪成不对称的形状。没有人回头。同一身在Berlin-Kreuzberg会让整间咖啡馆安静下来。魅力就在Tokyo和世界其他地方之间的这段距离里。

Harajuku Goth Fashion是Tokyo街头风格的黑暗面：Gothic Lolita、Goth Punk、Kawaii Goth、Yami Kawaii以及Visual Kei的影响，全部汇聚在一个黑色底子上。与西方goth不同，这套穿法允许一处可爱的断裂，一只毛绒玩具、一抹粉彩、一个蝴蝶结，而整体依然黑暗。这一场景的基础写在我们的Gothic Fashion Guide里。这里讲的是Tokyo版本，以及你在欧洲怎么穿。

在谈裤子、外套和品牌之前，需要先划清界线。网上常把Harajuku Goth当成“加料版Gothic Lolita”来卖。这说得太浅。这个词覆盖了好几个场景，它们在Tokyo共用同样的街道几十年，却从未穿过同一个衣柜。

Harajuku Fashion首先只是一个地方：Tokyo涩谷区Harajuku车站周边的街区，喧闹的主动脉Takeshita-dōri，以及昂贵的对岸Omotesandō。从七十年代末起，年轻人就在那里聚集，用衣服把自己和校服区分开。从这个聚集点里长出了几十种风格，从Decora到Gyaru。而Gothic Fashion是一套词汇：黑色作为基础色，十字架和蝙蝠这类符号，蕾丝、皮革、网眼，以及一条来自1980年前后英国后朋克场景的廓形。

Harajuku Goth Fashion是两者的交集。哥特词汇被以日本的方式穿着：层层叠叠，配厚底鞋，再加上一个刻意放置的可爱元素，这在伦敦或莱比锡会被算作破坏风格。蝴蝶结旁边一个十字架，毛绒短裙下面一双网袜，绑带裤配一个小熊背包。在Tokyo，这就是规则。

几乎每一套Harajuku Goth造型里都会出现四个信号，无论它来自Lolita一角、朋克一角还是Visual Kei一角。认得它们的人，在街上两秒就能看出这套造型，也能自己搭出来，不必从Tokyo进一件单品。

• 黑色作底：至少占整套的四分之三，通常更多。颜色是重音，绝不是面积。
• 厚底鞋：四到八厘米的靴子、Mary Jane或creepers。廓形需要这个地基。
• 一处kawaii断裂：毛绒、蝴蝶结、粉彩或角色印花。正好一种，不是四种全上。
• 层层叠穿：网眼在上衣下面，短裙在裤子外面，马甲在卫衣外面。Tokyo很少只穿一层。

这四个信号也解释了这套造型为什么在欧洲常常失败：人们复制了十字架和厚底靴，却忘了层次和断裂。剩下的就是普通的Mall Goth。回头的路，要从这个街区的历史走。

有三个地方造出了这套造型。第一个是Harajuku车站与明治神宫之间的Jingū桥。从九十年代末到大约2010年，Gothic Lolita、Visual Kei乐迷和cosplayer每逢周日都在那里聚集，为了被看见、被拍到。这座桥同时是T台和试镜场。第二个地方是1978年开业的Laforet Harajuku百货。多年来，卖黑暗Harajuku造型的品牌都在它的下层，想要这套造型的人就下到地下室。

第三个地方不是地址，而是舞台。Visual Kei，也就是有X Japan、Buck-Tick和Malice Mizer这些乐队的日本摇滚场景，把妆容、不对称发型以及漆皮加蕾丝的组合带到了街上。Malice Mizer的吉他手Mana在1999年创立了Moi-même-Moitié，并给优雅那一支起了名字：Elegant Gothic Lolita。从2001年起，Gothic & Lolita Bible把规则印成白纸黑字，杂志FRUiTS从1997年起拍街头，KERA从1998年起拍朋克一侧。在互联网把它输出之前，这套造型已经被完整记录下来。

输出走的是弯路。2004年，Gwen Stefani把她的“Harajuku Girls”带上西方舞台，不久之后Tumblr和LiveJournal发现了Gothic Lolita社群，到2012年前后，西方由此长出了Pastel Goth。那时Tokyo的街头早已往前走了。想看Harajuku各个场景完整地图的人，可以在我们的亚文化总览里找到。

从这段历史里长出了六种风格，如今全都归在Harajuku Goth Fashion名下。它们共享上面的四个信号，但在廓形、音量以及允许多少可爱上各不相同。

顺序是从正式到粗粝。Gothic Lolita是最严格的形式，对裙长和衬裙都有明确规则。Goth Punk和Visual Kei Street是最吵的。Kawaii Goth和Yami Kawaii Goth最年轻，也最会用断裂。Dark Layering是安静的一支，来自日本先锋时装，在Berlin最容易被接受。

实际上，在Tokyo很少有人只穿一种风格。Gothic Lolita的裙子会套在绑带裤外面，Yami Kawaii的印花会落在Goth Punk的上衣上。规则是：一个主风格，最多一个客串。Goth Punk这一支是最好的入口，因为它离欧洲衣柜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最近。

Punk Gothic Harajuku Fashion是在Takeshita-dōri上最常见的一支，因为卖它的店就在街边。公式是：带绑带的黑色紧身裤或绑带裤，一处红色或灰色的格纹元素，一件破洞或印花上衣，外面套网眼或铆钉马甲。再配creepers或厚底靴，以及一条带环的choker。与七十年代伦敦朋克的区别在于干净：在Tokyo，破口是设计好的，铆钉排得笔直，头发刚染过。

在这种风格里，上衣承担最多的表达。一件阴阳印花或不对称剪裁的上衣取代乐队T恤，也适合不想穿一支自己说不出唱片名的乐队的人。关键是面料上的断裂：水洗感、做旧边缘、露出一侧肩膀。在Harajuku Goth里，一件平整的黑色基本款上衣是例外，不是底子。

穿朋克这一支的人，符号要克制。一个别针细节或一处印花就够了，因为裤子和鞋子已经够吵。与Visual Kei的亲缘关系主要体现在脖子以上：眼线、一撮染色刘海、一只带链耳饰。下一种风格不是把音量调小，而是把方向转了个弯。

Kawaii Goth是西方goth场景纠结得最久的一种风格。想法很简单：一套造型有四分之三保持黑色和黑暗，只有一个元素刻意可爱。在Tokyo，这个原则叫kimo-kawaii，“恶心又可爱”，它藏在Gloomy Bear这样的角色里，那只爪子上带血的粉色熊。血并没有让这只熊变得不那么可爱。对比让它更可爱。整套造型就是这样运作的。

具体说就是：带毛绒犄角的黑色卫衣，配迷彩工装裤和choker。或者一条黑色连衣裙，配一个长着牙的动物造型背包。或者在一套原本严肃的Goth Punk造型上，戴一顶带恶魔角的绒线帽。与Pastel Goth的界线在面积上：一旦粉色或紫色占的地方比黑色多，你就到了另一边。Kawaii Goth在面积上仍是goth，在一个细节上是kawaii。

对男生来说，Kawaii Goth靠帽子、卫衣和钥匙扣上的毛绒细节成立，而不是靠裙子。对女生来说，断裂常常落在包或裤袜上。两种情况都一样：可爱的那部分必须明显属于这套造型，而不是碰巧出现。随便一套衣服上挂个Sanrio挂件是日常，不是Kawaii Goth。这个原则最新的一种版本，把可爱又推硬了一步。

Yami Kawaii字面意思是“病态又可爱”。这种风格大约在2015年从画师江崎びす子的漫画角色Menhera-chan里长出来，从2016年起出现在Takeshita-dōri上：粉彩粉和浅蓝对黑色，再加上针管、药丸、绷带和创可贴这些医院图案。Yami Kawaii Goth是它的黑暗版本。粉色被压缩到一件单品上，其余保持黑色，图案以印花或刺绣出现，而不是道具。这种风格公开谈论心理健康，在日本，这比在Berlin要迈出更大的一步。

大约从2020年起，由此发展出Jirai Kei，“地雷系”，黑与粉是固定的配色对，加上蝴蝶结、厚底Mary Jane，以及眼下带红色眼影的妆。Jirai Kei更多穿在新宿而不是Harajuku，但属于同一个家族：黑暗、可爱，背后的故事并不只是好看。想穿这套造型的人，应该了解并尊重这段故事，否则表达就变成了戏服。

Yami Kawaii的配色逻辑可以搬到六种风格中的任何一种上：一个重音，三件深色单品。搞定这一点，工作就完成了一半。另一半是廓形，而廓形从裤子开始。

Harajuku从下往上决定廓形。要点里的那条规则在这里逐字成立：体积要么在上要么在下，绝不同时。穿宽松工装裤或衬裙裙的人，把上衣保持窄。上面用oversized卫衣加马甲的人，下面就选窄的绑带裤，或者裤袜外面套短裤。裤袜外面套短裤，无论是印花还是破洞裤袜，都是Harajuku最典型的签名，冬天配毛毛靴，夏天配厚底凉鞋。

在Tokyo，裤子本身几乎总带着五金：侧面的链条、腰头的铆钉、牛仔布上的汉字印花或部落风刺绣。颜色是黑色或深色水洗灰，酒红是朋克一支里唯一被允许的例外。这几年jorts和工装短裤取代格纹裙成了日常单品，因为它们同样能叠在裤袜外面，在地铁里也少引来提问。

在裙子上，Gothic Lolita必须及膝，其他所有风格更常选的是套在裤子或裤袜外面的迷你裙。黑色紧身裤外面一条格纹迷你裙，是Goth Punk最短的公式；绑带裤外面一条黑色薄纱裙，则是Visual Kei Street的公式。两种情况里都缺席的是：认为裙子要单穿的预期。整套造型的思路就藏在这里。

这句话也解释了穿衣的顺序。先是裤子或裙子加上衣构成的黑色底子，然后是层次，然后是厚底鞋，最后才是重音。从重音开始、再围着它搭一套的人，几乎总是落进戏服里。层次本身是下一节的主题。

Tokyo叠穿是出于习惯，不是因为冷。列车和百货里的空调开得很凉，外面夏天闷热，所以人们穿能脱下来的东西。对Harajuku Goth Fashion来说，这带来一个固定顺序：最里面是网眼或长袖，上面是上衣或连衣裙，然后一件马甲、一件短款外套或一层mesh，冬天最外面是一件长大衣或毛绒外套。每一层都比它下面的更短或更长，绝不一样长。

在黑暗Harajuku造型里，外套很少是表达层，却是质感最有意思的一层：骨架mesh、毛皮、漆皮、水洗皮。短款剪裁强调下面的层次，长款剪裁把它们盖住，让整套看起来更成熟。在Berlin或Poznań的寒冷月份，推荐第二种，再加一层mesh，提醒这套造型从哪里来。

这在动起来时是什么感觉，短片给出了答案：一套黑色两件式牛仔套装，五金在该在的位置，三层，一种颜色。没有裙子，没有毛绒，却依然读得出属于同一个家族，因为廓形和层次都对。

短片也展示了很多人在叠穿上犯的错：把三件一样长的单品堆在一起，然后奇怪为什么整体像一块砖。把长度错开，换质感，让一层敞着穿。这样这个公式用任何衣柜里的单品都成立。至于在Tokyo最初把它做出来的是哪些品牌，接下来就说。

关于亚洲街头品牌的问题，对黑暗Harajuku造型有一个简短答案：它们是小型的Tokyo牌子，多数从未在日本以外销售，另外还有几家把这套造型带到欧洲的国际店铺。在Tokyo找的人，会下到Laforet Harajuku的地下室，把Takeshita-dōri走一遍，再去Closet Child看看，那是Lolita和Visual Kei单品易主的二手店。

• h.NAOTO：来自Tokyo的Gothic Punk，2000年至今。铆钉上的荷叶边，从Lolita到朋克，每种硬度都有对应的支线。
• Moi-même-Moitié：Mana的品牌，1999年创立。定义了Elegant Gothic Lolita和Elegant Gothic Aristocrat，以十字架和蝙蝠为标志。
• Sex Pot ReVeNGe：Takeshita-dōri上的朋克地址。格纹、绑带、吵闹的印花、creepers。
• Algonquins：朋克遇上Lolita。大量黑红，大量搭扣，裙子套裤子也在它的曲目里。
• Listen Flavor和ACDC RAG：kawaii朋克那一角。毛绒、角色印花、粉彩对黑色。
• Punk Rave和Killstar：不是Harajuku品牌，但这套造型多半是经由它们进入欧洲的。更多内容在我们的Punk Rave文章里。

对欧洲人来说，Tokyo的这些牌子很难买到：产量小、日本尺码、只能通过代购发货。所以在这里，这套造型几乎总是用符合这套词汇、却没有原始标签的单品拼出来。我们的collections正是按这个逻辑排的，按piece类型而不是按品牌，让你能一层一层把公式搭起来。

不管这些单品来自哪家店：这套造型真正被认出来，靠的是挂在、夹在、晃在身上的那些东西。在Harajuku Goth Fashion里，配饰决定了“穿了一身黑”和“看懂了Tokyo”之间的差别。

四个区域，四个决定。脖子上是一条choker，朋克一支带环，Lolita配蕾丝，Kawaii Goth配蝴蝶结。头上是一顶带十字架或做旧牛仔的帽子、一个带角的发箍，或者什么都不戴，如果发型已经把活儿干了。腰上是一条十字扣皮带，或者一条从裤襻通到包的链子。下面是厚底，从Mary Jane到靴子的每种版本。鞋底是唯一不能省的配饰。

几乎所有人都会犯的错：四个区域同时都很吵。十字架皮带旁边是十字架帽子，旁边又是十字架choker，那就成了墙纸。两个区域吵，两个区域安静，而且符号之间要合得来。十字架和蝙蝠互相认识。十字架和五芒星是两个场景。十字架和Sanrio是Kawaii Goth，但只能让其中一个当主角。

脖子以上，就进入了Harajuku Goth和Visual Kei几乎分不开的地带：男生的眼线、彩色美瞳、遮住一只眼睛的刘海。想知道这层亲缘有多深的人，可以读Visual Kei那篇文章。那里写着街头取材的六种舞台风格。

有了底子、层次和配饰，这套造型就完整了。剩下的是我们收到最多的那个问题：在一个周六下午不发生在Takeshita-dōri的城市里，这该怎么穿？

简短的答案是：在欧洲，全套是周末造型，在Tokyo也一样。那里也几乎没人平日穿着衬裙或绑带裤去上班。日常走的是Dark Layering，也就是第六种风格：黑色宽松长裤，上面两层，厚底鞋，一个信号。一处汉字印花、一条choker、一顶带十字架的帽子。这样穿的人在Berlin-Neukölln毫不起眼，在Poznań顶多算有点意思。

对女生来说，从日常过渡到全套通常靠裙子：平日是裤袜外面套短裤，周末在外面加薄纱或格纹。对男生来说是裤子：平日带链条的工装裤，周末加绑带和格纹元素。两种情况下底子都一样。这让这套造型付得起。一个衣柜，两种音量。

短片里缺的、周末才加上的，是那处断裂：毛绒细节、蝴蝶结、角色印花。在日常里把它省掉的人，穿的是一套黑色叠穿造型，也可以算作Anime Goth。两者之间的界线很细，我们在另一篇文章里把它画了出来。

在说采购之前，值得先看看最常让这套造型翻车的错误。多数是因为用力过猛：一次上太多，底子太少。

有五种模式反复出现，在Tokyo出现在游客身上，在Berlin出现在新手身上。它们都不是品味问题，而是结构问题，每一条都能用一条规则解决。

把这五点记在心里的人，不需要更多规则。剩下的是练习，以及愿意先穿一周再评价一套衣服。剩下的问题是：这些单品该从哪儿来。

三件事决定一家店适不适合这套造型。第一是剪裁：Harajuku靠的是cropped、oversized和不对称，不是regular fit。第二是质感：水洗、做旧、mesh、毛皮、漆皮。一家店的黑色只有平整棉布，那它提供的是基本款，不是造型。第三是五金：能扛用的链条、铆钉、搭扣。便宜的金属件，是Harajuku Goth造型上最先坏掉的东西。

在我们这里还要加上一点：单品都是小批量。对这套造型来说，这是前提：在Takeshita-dōri被拍到的人，很少穿同一节车厢里另外三个人也有的东西。入门两件就够，一件带断裂的上衣和一件有质感的外套。其余的多半已经在衣柜里了。

每次聊完这套造型，总会剩下几个问题，多半关于界线和来源。我们把最常见的收在这里，简短作答。

我们收到最多的五个关于Harajuku Goth Fashion的问题，从它与Gothic Lolita的区别，到Tokyo当下究竟在穿什么。

框架就此立好：黑色作底，厚底作地基，层次作方法，一处可爱的断裂作签名。其中哪一样你穿得多响，由你的日常决定，不是Takeshita-dōri。